第一千五百零四章 寂夜暗潮 染夕遥
街巷深处,早已没了人影。
两旁的屋舍店铺,门板紧闭,招牌在夜风中偶尔发出“吱呀”的轻响,更添空旷。
青石板路被岁月和无数足迹磨得光滑,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水光,倒映着两侧屋檐下几盏未熄的、昏黄摇曳的气死风灯。灯罩上积着薄灰,光线便愈发朦胧,只能照亮门前尺许之地,更远处,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,那是巡夜的更夫,踏着固定的、缓慢的步子,敲出单调而悠长的“笃——笃——笃——”,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,穿过紧闭的门窗,传入某些未眠人的耳中,更显出这夜的沉寂与漫长。
六百年的王气,似乎也在这无边的死寂中沉淀下来,渗进了每一块墙砖,每一片屋瓦,每一道车辙。这寂静并非空无一物,它厚重、粘稠,承载着太多白日里被喧嚣掩盖的秘密、谋划、喘息,以及无数消逝在时光长河中的叹息与低语。
整座城,都在沉睡,又或者,只是闭着眼睛,在黑暗中,静静聆听,等待下一个黎明,或者下一场风暴的来临。
深巷尽头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小院内,最后一盏昏黄的灯火也在半个时辰前熄灭了。
整座小院浸在浓稠的墨色里,与巷子、与整个龙台城的沉寂融为一体。
只有院角那株老柳,在仲春微凉的夜风中,舒展着新发的、柔嫩的枝条,偶尔随风轻摆,发出极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夜的呢喃。
正屋卧房内,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、熟悉的家常气息,混合着皂角的清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女子的温婉馨香。
榻上,朱冉和他的妻子叶婉贞并头而卧,呼吸均匀绵长,似乎是沉沉睡去了。
朱冉侧身向里,面对着墙壁,背脊的线条在薄被下显得宽阔而放松。
他的呼吸沉缓,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是一个成年男子陷入熟睡后最自然不过的姿态。
在他身侧,叶婉贞平躺着,面容隐在黑暗里,看不真切,只有一头青丝如瀑,散在枕畔。
寂静,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。
突然,毫无征兆地,原本似乎沉睡的叶婉贞,那双隐在长睫下的眼睛,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,悄无声息地睁开了。
眼底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茫与困顿,只有一片清冷到极致的清醒,宛如寒潭深水,映不出丝毫光亮。
她没有立刻动作,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,只是极其细微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,让它听起来依旧平稳悠长,与身旁丈夫的呼吸节奏隐约合拍。
与此同时,叶婉贞全部的感知,都凝聚在身侧那个熟悉的躯体上——体温、呼吸的深度与频率、肌肉是否放松、甚至空气中那几乎不可察的磁场。
确认,朱冉睡得很沉。
下一个瞬间,叶婉贞动了。
她的动作并不迅疾如电,那会带起风声,而是一种流畅到极致的、仿佛脱离了骨骼与肌肉限制的“滑”动。
薄被被她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角度和力度悄然卸开,没有发出一丝布料摩擦的窸窣。
她的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,从榻上“滑”坐起来,腰背挺直,脖颈的线条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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